苏宝成的手机是在登机口前十二分钟震起来的。他正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捏着半个啃得不像样子的草莓,红汁水顺着胖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女人雪白的袖口上。女人浑然不觉,正侧着脸跟后面的人说笑。苏宝成盯着那几滴红印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像血,又不像,草莓汁的颜色比血要鲜亮得多,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停了,又震。他掏出来一看,是杜玫。
“你上飞机了吗?”声音尖得有些失真,像是在窄小的空间里被什么东西挤压过。
“还没,正排队呢。”
“别上了,爸不行了。”
登机队伍往前蠕动了两步。抱小孩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草莓从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到地上,小孩哇地哭了。苏宝成看见那颗草莓停在前面一个人的行李箱轮子旁边,沾了灰,红得有点发黑。
“我改签最快的航班回来。”他说。
“没用,”杜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三院的人刚来过,说最多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到得了吗?你现在在哪儿?白云机场?你回来要飞两个半小时,还要打车到家……来不及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苏宝成觉得这队伍排得毫无道理,他前面至少还有三十多个人,但每个人都在往那个窄小的登机口挤,像是晚一步那个铁皮管子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天上有个窟窿,地上的人排着长队往窟窿里爬,菩萨在天上看着,觉得众生皆苦。
“那我就不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杜玫的呼吸声忽轻忽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勉强运转。“你说什么?”
“我说来不及了,就不赶了。赶也赶不上,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站在那儿算什么?哭一场?哭能哭出什么名堂来。”
苏宝成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电话那头的杜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来不及的事情,就不要做。”
杜玫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登机的队伍又往前走了几步,苏宝成跟着走。前面抱小孩的女人在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来擦袖子上的草莓汁,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把那团湿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个湿漉漉的球。小孩还在哭,哭得人心烦意乱。苏宝成想说他不是故意要说出那种话的,那句话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抓都抓不住。他想说的是,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人难堪的事实——他赶不上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赶,是因为赶不上。这个事实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吐出来恶心,咽下去更恶心。他就是把这口痰吐出来了而已。
但他知道杜玫不会这么想。杜玫从来不会这么想。
登机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座位还算宽敞,是他在携程上花了一千四特意挑的紧急出口位置。他把双肩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才开始认真回味刚才那个电话。他想给杜玫再打一个,手机已经调到飞行模式了。民航局规定起飞前必须调飞行模式,这个规定他以前从来不放在心上,今天忽然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规定,严肃到有些荒谬——在他父亲咽气前的两个小时里,他唯一的通讯工具被锁死在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铁壳子里。
窗外白云机场的停机坪上停满了飞机,一架挨着一架,像挤在笼子里的白条鸡。苏宝成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好些鸡,他爸在后院用旧门板和铁丝网搭了一个鸡笼子,每天早上开了笼门放它们出来,它们就撒着欢儿地跑,脖子一伸一伸的,咯咯咯地叫,热闹得很。有一天早上他去开笼门,发现最里面那只芦花鸡死了,别的鸡挤在它周围,也不知道是不知道它死了,还是知道但不在乎。他爸把那死鸡拎出来的时候,那只鸡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两腿直直地伸着,像是还在挤,还在往笼子外面挤。
人在哪里都是往笼子外面挤。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宝成闭上了眼睛。不是困,是不想看。外面的世界从白云变成蓝天,又从蓝天变成云海,这个过程他看过太多遍了,看多了就觉得那些云都是一样东西——棉花糖,石膏模型,电脑屏幕上的屏保图案。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去年过年?前年过年?不对,去年过年他没回去,他跟杜玫说机票太贵了,往返要三千多,不如等淡季再回。杜玫说那你什么时候回?他说等三四月份吧。到了三四月份,他又说等五一吧。五一的时候他说最近项目太忙了,再等等。等到七月,他爸查出来不好的病,他才回去了一趟,在家待了三天,又回来了。
那三天里他爸跟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爸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推车的、端盆的、举输液瓶的,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跟菜市场差不多。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医院,站在那张床前面,他爸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嘴唇也动了一下,但没说出声来。苏宝成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说:“爸,我回来了。”他爸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一锅粥快要煮干了的声音。他爸想说话,但已经说不太清了,声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苏宝成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听出来一个字:“坐。”
他已经在坐了。
那三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张加床旁边看手机。不是想刷手机,是不看手机的时候他不知道该看什么。看他爸?他爸闭着眼睛,脸上罩着氧气罩,嘴巴微张,嘴唇上一道一道的干裂,像旱地里的沟壑。看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走廊里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很重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说不上来,就是眉毛、眼睛、嘴巴都往下耷拉,好像地心引力在那些人的脸上突然加大了分量。他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想变成那种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变了,只是还没有完全变成那个样子。
杜玫在第三天下午打电话来,问他在医院待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杜玫说你这趟回去把年假用完了,今年过年就别回了,年后再回吧。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想了很久,觉得杜玫的话没什么不对,他们两个人的年假加在一起才十五天,回一趟家要消耗掉三分之一,确实不划算。划算不划算,杜玫总是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好像过日子就是做买卖,什么都要算算划不划算。他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过日子不就是一笔一笔的账吗?现在忽然觉得有些账不能这么算,一这么算就输了,输在哪里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少了什么,那种感觉像口袋破了一个洞,里面装的东西一直在往外漏,但你就是看不见漏掉的是什么。
第三天傍晚他离开医院的时候,他爸忽然抓住他的手。不是抓,是碰了一下,五个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落稳就被风吹走了。苏宝成低头看,他爸的手瘦得像鸡爪子,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手背上还贴着刚才护士拔针时没撕干净的胶布。他爸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光,不是难过,不是不舍,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混沌的东西,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里面漂浮着各种微小的颗粒,浑浊但安静。
“爸,我走了啊。”
他爸点了点头,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苏宝成以为他爸又要说什么,把耳朵凑过去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他直起身,说了句“你好好休息”,拎着包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的脸已经淹没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了,只能看见床的那一头翘起来的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在勉强飘着。
现在这面旗帜就要倒了。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地飞着,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云,白得不像真的,像拍电影时用的背景板。苏宝成打开面前的小桌板,想写点什么,手机不能用,飞机上没有Wi-Fi,唯一能用的是一本放在前排座椅口袋里的机上杂志。他翻开那本杂志,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瑞士手表、法国红酒、海南免税店的化妆品,还有一些他从来不会看的文章,标题像是“云端之上,遇见更好的自己”、“三万英尺的沉思:一位企业家的心灵独白”之类的。他把杂志合上,放回去,又拿出来,再翻开。这一次他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有一篇很短的文章,写的是一个人在飞机上思考人生的意义,大意是说人在高空中反而能看清地面的种种束缚,从云端俯瞰,那些平日里耿耿于怀的东西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了。
胡说八道。苏宝成想。从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云层太厚了,别说地面的房屋道路,连山川河流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像一个巨大的棉被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你在这床棉被上面飞,以为自己在俯视众生,其实你什么也看不见。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让你开心的事情、让你耿耿于怀放不下的事情,全都被这床棉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在下面,一件不少。
他想到了那个词:如鲠在喉。他觉得自己喉咙里真的有东西卡着,不是鱼刺,不是痰,是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说出来的话。那句话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在他喉咙里长了,像根竹子,一节一节地长,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把整个喉咙都堵住了。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次想开口说话,那根竹子就刺着他的喉管,疼得他只能把嘴闭上。
那句话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一句很俗的话,俗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爸,我想你。”或者“爸,我其实挺想回家的。”或者“爸,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容易。”这些话听起来像电视里放的公益广告,还是央视的那种,配着煽情的音乐和慢镜头,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一来是不好意思,二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三来是……他说不清了。反正就是没说。现在想说了,但电话那头已经没有人听了。
飞机还有两个小时落地。两个小时之后他会降落在广州,然后坐地铁、坐大巴、坐出租车,用至少三个小时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条老街,回到那栋三层小楼前。到那时,他爸的心电图大概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身体大概已经开始变凉,嘴巴大概已经合不上了,眼睛大概还半睁着,因为按照老家的说法,人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是因为还有心愿未了。他爸的心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还想再见他一面,也许是还想跟他说那晚没说完的那个字,也许什么心愿都没有了,只是眼睛的肌肉先松了,合不上而已。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小桌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个小学生趴在课桌上等下课。旁边座位上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听一首很有劲的歌。过道那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刷手机,男生低头看女生的手机屏幕,两个人看着看着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很密,像春天的雨。
苏宝成忽然想到林觉民的《与妻书》。“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他记不清是哪一年在课本上学到的,但记得自己当时对着这篇课文发了好久的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跟另一个人写永别信?一笔一划地写,一句一句地写,写到“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这种句子的时候,手不抖吗?眼眶不红吗?还是说,正是因为已经哭过了、已经抖过了,才能把这种话写得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写一封普通的家书?
他觉得自己写不了这种信。不是因为感情不够深,是因为感情太乱了,乱得像一团打了无数个结的绳子,你越想解开它,它就缠得越紧。给父亲写信?写什么?写“父亲大人膝下”?太装了。写“爸,你好吗”?他已经听不见了。写“儿子不孝”?不孝的事情多了,从哪一件开始写?从初中开始就不再叫他“爸爸”开始写?从高中选择去外地读书开始写?从大学毕业后留在南方不回来开始写?从去年过年没回家开始写?从三天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开始写?
从哪一件开始写都不对,写出来都不像话。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山,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刚才在排队登机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在前面走,他爸在后面看着他,站在老家那栋小楼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衬衫的下摆没有被裤子压住,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松垮垮的皮肉。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不是想回头看,是正好拐弯,头自然而然转过去了。他看见他爸还站在门口,姿势没变,还是扶着门框,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一个越来越远的影子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又要等明年过年才能回来了。
现在他想的还是这句话,但“明年”变成了一个很模糊的词,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永远不会来了。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舷窗外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露出下面的山川河流,像是一幅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画,从口子里能看到画里被遮盖住的真正内容。苏宝成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公路蜿蜒在山间,公路上一辆巴掌大的小汽车在慢慢移动,拖着一道细细长长的尾尘。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某条具体的国道或者省道,但他觉得那条路看起来很像从县城汽车站开往乡镇的那条路。他坐那条路坐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他爸骑着那辆破摩托车来接他,在汽车站门口等。他爸骑摩托车的姿势很特别,腰挺得笔直,两只手端着车把,像端着机关枪,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过分,好像不是在骑一辆每分钟三千转的摩托车,而是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警惕的军事任务。
他一直觉得他爸骑摩托车的姿势很可笑,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可笑了。他爸只是想把车骑稳一点,怕颠着他。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口,不深,但很准,准到他还没来得及躲就被扎中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猛地颠了一下,苏宝成的头撞在了舷窗上,咚的一声,不疼,但声音很大。旁边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苏宝成揉了揉额头,拿起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先是满格的,然后跳了几下,最后稳定在两格。微信上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群消息和公众号推送,只有两条是杜玫发来的。
一条是:“爸走了,六点四十三分。”
另一条隔了二十七分钟:“你落地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宝成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在等什么东西,等一种感觉,一种应该在他身体里翻涌但他却感觉不到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哭,至少心里会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但什么也没有。他身体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他甚至闻到了前座传来的食物味道——有人在吃飞机上发的花生米,那种咸咸的、烘焙过的花生味钻进他的鼻腔,他居然觉得有点香。
他给杜玫回了消息:“刚落地,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关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屏幕上的水渍映出他模模糊糊的脸。那张脸比他以为的要老一些,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痣,下巴上的胡茬青森森的。他盯着屏幕里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是一个陌生人的脸,一个他不认识的、已经三十二岁的、在得知父亲死讯后第一反应是闻到花生米很香的男人。
飞机还在滑行,滑得很慢,像一头消化不良的大象在跑道上慢慢走。苏宝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先去售票柜台改签最近一班回省会的机票,如果今天没有就在机场附近住一晚明天走,到了省会再转大巴回县城,到县城先去殡仪馆还是先回家,杜玫应该在殡仪馆还是在家,他爸的遗体是已经送殡仪馆了还是还在医院,葬礼怎么办,请不请道士,请不请乐队,要不要通知老家的亲戚,通知哪些人,通知了之后他们来了要住哪里,要不要收礼钱,收了对不对,不收对不对,他妈那边怎么通知,他妈跟他爸离婚十多年了,复不复婚了,不复婚的话,她来不来,来了以什么身份出现……
他的脑子像一台计算器被摁了加号键,嘀嘀嘀地一直往上加,加到最后数字太大了,屏幕上显示不出完整的数字,只显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E”。不是错误,是超出范围了。他扛不住这么多的事情,不是因为事情太多了,是因为每一件事情下面都压着一个“他爸已经死了”的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棉被上,棉被再厚也撑不住,石头就是石头,硬的,沉的,凉的,不管你怎么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些事情,石头始终在那里,纹丝不动。
飞机终于停了。停稳的那一刻,舱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发号施令,一、二、三,起立。苏宝成也站了起来,站得很慢,把双肩包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拽下来,单肩背着,跟着人流往前走。人流很密,每个人都在挤,肩膀蹭着肩膀,背包撞着背包。苏宝成不着急了,他忽然不着急了,他刚才在飞机上还想着要改签最近一班航班,现在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他爸已经死了,六点四十三分死的,现在快八点了,再过几个小时也是一样的,早几个小时晚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觉得他可以今天晚上先住下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这念头像一株野草,拔掉又长出来,越拔长得越旺。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念头,像是在品一种奇怪的味道——酸中带苦,苦中带腥,腥得他舌根发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这么想是不对的,是冷血的,是不孝的。但他控制不住。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回来的累。这种累从他十四岁离家上初中就开始了,一年一年地积攒,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地贴在他的心上,把他的心裹成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
他又想起了那个词:如鲠在喉。那根竹子还在他喉咙里长着,长得更密更粗了,从喉咙一直长到胸口,又从胸口长到肚子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扎穿了。他忽然明白了,这根竹子不是从喉咙里长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一个叫“委屈”的种子落在他心里,发了芽,长了根,一年一年地往上蹿,蹿成了一根又粗又密的竹子。他以为这些年他过得很好,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谈了恋爱,结了婚,买了房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没什么可委屈的。但那根竹子告诉他,你委屈,你一直委屈,你的委屈跟过得好不好没关系,你的委屈是一个你不知道怎么叫出来的名字。
那根竹子在他身体里扎了十八年了。
苏宝成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广州已经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劈头盖脸的暴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使劲拍窗户。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很多的中年人,从苏宝成一上车就开始说,说今天的雨太大了,白云机场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一下雨就延误,一延误就取消航班,他今天已经拉了三个因为航班取消而去坐高铁的客人了。苏宝成嗯嗯地应着,没怎么说话。司机说了一会儿也觉出了无趣,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苏宝成听出来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但没听过原唱,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旋律很熟悉。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雨刷器呼呼地甩来甩去,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到两边,又在下一秒被新的雨水盖满。苏宝成看着那些雨水一遍一遍地被刮掉,又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无聊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也不是你想记就能记的。雨刷器刮得再快,雨水还是在往下落,你刮掉一层,天上落下来两层。你停掉雨刷器,雨就不下了吗?雨照下。你开得再快,也跑不出这片雨的疆域,这片雨覆盖了整个广州,整个广东,整个南中国,你跑不出去的。
他收到一条短信,是航空公司的提醒:您乘坐的MUXXX次航班已取消,如需改签或退票请致电客服热线。苏宝成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航班取消了,这是天气预报昨天就说了的,说是本年度最强台风将在珠三角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四级,深圳、香港、珠海、澳门、广州、佛山、东莞等地将有大到暴雨,提醒市民减少外出,关好门窗,加固易坠物品。他爸在微信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他今天要飞。大概是没想到的,他爸那几天已经不太看手机了,杜玫说他连电视都不看了,就躺在那一动不动地看天花板,看累了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也不睡觉,就是在那里睁着睁着闭着,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丝一会儿红一会儿暗,就是不彻底灭掉。
杜玫说,爸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是杜玫后来打电话告诉他的。苏宝成从机场改签完机票,坐在候机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杜玫的电话就进来了。杜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公公的女人,也不是说她不应该平静,就是那种平静有点不对劲,像一碗表面结了皮的热汤,你看着是凉的,一搅才发现底下还是烫的。
“他说什么了没有?”苏宝成问。
“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听清,”杜玫说,“就一个字,听起来像是‘顺’,又像是‘说’,也可能是‘水’。没听清。那时候屋里太乱了,我妈一直在哭,你表姑在旁边念经,念得很大声,把他说的什么都压过去了。”
苏宝成没说话。又是一个字,上次是“坐”,这次是“顺”或者“说”或者“水”。他爸这辈子说的话好像越来越少,最后浓缩到只剩一个字了。这一个字像一把钥匙,但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把锁。“坐”还能理解,就是让他坐下;“顺”是什么意思?一路顺风?“说”是什么意思?想跟他说什么?“水”呢?想喝水?还是什么更深的意思?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了。
“你改签的航班还要等多久?”杜玫问。
“明天下午五点半。”
“明天下午?那你今天住哪儿?”
“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吧。”
“那行,”杜玫顿了顿,“你别太难过。”
“我没难过。”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苏宝成听见杜玫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但落下来的时候砸中了他的心,砸得他疼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点像样的话,说点像杜玫说的“你别太难过”那样的话,但他的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张不开。他张开了,但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
“行,我明天下午到,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苏宝成坐在候机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玻璃幕墙外面的大雨。雨大得不像话,已经不是在下雨了,是在倒水,全世界的雨水都往这片土地上倒。停机坪上的飞机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机翼上闪烁的红色灯光在雨中一明一暗地亮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萤火虫。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暴雨,他爸骑摩托车来接他放学,雨衣不够大,他爸把整件雨衣都披在了他身上,自己在暴雨里骑着车,全身湿透了,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把整个后背都洇成了深色。他坐在摩托车后座,脸贴在他爸的后背上,听见他爸胸腔里传来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那个声音他记了二十多年,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楚,清楚得好像他爸就坐在他旁边,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咚咚咚。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座位,空的。冰冷的塑料扶手,上面还有不知道哪个乘客留下的水渍,可能是刚才有人把湿雨伞放在上面了。他把手收回来的时修碰到了自己的双肩包,包的侧袋里插着一瓶水,他在机场自动售货机上花三块钱买的,瓶身上全是冷凝水,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很凉,从他的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了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瓶盖拧上,把水瓶塞回侧袋,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候机大厅的广播在循环播报航班延误和取消的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像一台被人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管外面的雨下得多大,不管有多少人在等,不管有多少人今晚回不了家,她的声音永远是这样,不急不慢,不多不少,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
苏宝成在这甜美的机械声中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是那种老式的青石板,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得很慢,慢得好像不是在走路,是在飘,脚跟不着地,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巷子很深,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头,两边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木门,木门都关着,门上的油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那扇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院子的地上铺着碎石子,中间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苏宝成站在门口不动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想走过去,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走过去,那个人就会转过身来,会看着他,会用那种他看了很多次的目光看着他——不是难过,不是不舍,也不是生气,是那种浑浊的、安静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一样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月亮都挪了位置。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像一座巨大的日晷在默默记录着他浪费掉的时间。他还是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看着他微驼的脊背像一张被压弯的弓,看着他垂在藤椅两侧的手瘦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最后是那个人先开了口。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虚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两个字都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苏宝成的心上。
“宝成。”
苏宝成醒了。
候机大厅的灯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光,透过指缝看见玻璃幕墙外面还在下雨,天已经彻底黑了,停机坪上的灯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而模糊的倒影。广播里还在播报航班信息,一个女声用中文说了一遍,又一个男声用英文说了一遍,翻来覆去地说同样的话,像一段卡了带的录音机。
他低头看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微信上杜玫发来一条消息:“妈明天一早过来,你到之前别去殡仪馆,等我一起。”他回了一个“好”,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那个梦。梦里他爸叫了他一声就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不对,不是走了,是根本没转过来,只叫了一个名字,就没有然后了。这个梦做得莫名其妙,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梦。他以前做梦都是梦见考试迟到、梦见从高处掉下来、梦见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动,都是那种没头没尾的、醒来就忘了的梦。但今天这个梦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青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纹,院墙上每一片青苔的形状,藤椅上每一根藤条的走向,他都记得。他甚至记得月光打在老槐树叶子上面的光晕,那种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淡淡光边的东西,像是谁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道银色的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院子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那把藤椅是他爸坐了二十多年的藤椅,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是他爸每年夏天都穿的那件,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袖口的线头都散了,皱皱巴巴的,洗得太多遍,布料都变薄了,对着光都能看见里面的针脚。
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比他以为的要清楚得多。
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这些年他把这些事都放下了,他以为他走得够远了,远到那些事情都追不上他了。但那些事情一直都在,一样不少,一样不差,就放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里,落了灰,蒙了尘,但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在等,等他停下来,等他安静下来,等他不急着赶路、不急着排队、不急着办完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的时候,它们就会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你还记得吗?你没有忘,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看它们。
苏宝成在候机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去酒店,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再睡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玻璃幕墙外面的雨由大变小,又由小变大,来来回回的,像个没头没脑的循环。中间他去了两次厕所,喝完了那瓶水,把手机的电从百分之六十用到了百分之三十,刷了无数条他没有点开过推送、看了半小时电商平台的促销页面、在一个短视频app上连续划了一百多条内容但是没有停下来看过任何一条超过五秒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指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地划,不停地刷,不停地翻,好像只要他停下来,那个梦境就会回来,那个声音就会又响起来,他就会又站在那个院子门口,面对那个他不敢面对的背影。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终于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盯着那块变成黑色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看到自己的脸在黑色的玻璃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扭曲的轮廓。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候机大厅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排的日光灯,有些亮着有些灭了,亮着的那些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白光,照得整个大厅像一个没有阴影的手术室。候机大厅里已经没多少人了,白天挤得水泄不通的登机口现在空荡荡的,连工作人员都不在了,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因为航班取消而滞留的旅客,东一个西一个地蜷缩在椅子上,有的睡着了,有的在看书,有的戴着耳机看剧,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蓝莹莹的,像一群在黑暗中发光的幽灵。
苏宝成把双肩包当枕头垫在脑袋底下,横躺在三个连在一起的塑料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椅子太硬了,塑料的接缝处硌着他的脊椎骨,疼得他翻来覆去的。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腰下面,好了一些,但还是睡不着。他闭着眼睛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到一,数了好几遍,脑子不仅没有静下来,反而越来越清醒了,像一盏被人拧大了火苗的油灯,越烧越旺,越烧越亮。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把双肩包抱在怀里,看着停机坪上稀稀拉拉的灯光。那些灯光在雨中晕开,一个一个的,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黄色、红色、蓝色混在一起,在湿润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有一架飞机缓缓地从停机位被拖出来,拖车在前面拉,飞机在后面跟着,像一头被驯服的大象顺从地被牵着走。飞机的引擎没有启动,机舱里没有灯光,整架飞机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跑道上移动。苏宝成看着那架飞机被拖向远处,越拖越远,远到只剩下两个红色的尾灯在雨中闪烁,像一个遥远的、快要熄灭的信号。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甚至可能算不上道理,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感觉——人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等。小时候等放学,等放假,等过年,等长大。长大以后等毕业,等工作,等下班,等周末,等发工资。再后来等结婚,等买房,等还完贷款,等退休。等来等去,等到最后,等来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来不及”。来不及说一句想说的话,来不及见一面想见的人,来不及在一碗汤凉掉之前端到另一个人的面前。你在等,别人也在等,大家都在等,等什么谁也说不清,但就是停不下来,好像停下来就是认输了,好像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辈子等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苏宝成把下巴埋进双肩包里,双肩包里装着他出差用的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鼓鼓囊囊的,枕着不算太舒服,但比塑料椅子要好一些。他把两条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把自己蜷缩成球的刺猬,用所有的刺对着外面的世界,把自己最柔软的肚子藏起来,藏在谁都碰不到的地方。
他又想到了他爸。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是一直在想,想了几个小时了,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他想他爸这辈子到底等了些什么。等了儿子考上大学,等了儿子毕业工作,等了儿子结婚成家,等了儿子过年回家。等来等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手瘦得像鸡爪子了,等到躺在那张走廊里的加床上呼噜呼噜地喘气,最后等到那个他等了一辈子的人说了一句“来不及了,就不赶了”。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把刀子,不是割在他爸身上的,是割在他自己心上的。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疼,但现在感觉到了,疼得很,疼得他整颗心都揪了一下,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给杜玫打一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他想给他妈打一个电话,也一样打不了。他想给任何人打一个电话,想听一个人跟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说“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也行,说“你就是个混蛋”也行,只要有人跟他说句话,一句就行,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凌晨三点钟抱着一个装满换洗衣物的双肩包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面对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雨和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完的路。
但是没有电话了。电话已经关机了。不是他关机了,是电话关机了。这两个意思不一样,但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候机大厅里,它们好像变成了一回事。
苏宝成把脸埋进双肩包里,闭上眼睛。他听见雨声,听见偶尔响起的广播声,听见远处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听见旁边椅子上那个陌生人的鼾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而他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很小,很小,小到机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到机器不在乎他疼不疼。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双肩包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用手去擦,也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闭着眼睛让眼泪流着,流到布面上,流到手背上,流到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缝隙里。他不觉得丢人,候机大厅里没有人认识他,那些零星散落的旅客都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凌晨三点把脸埋进背包里无声地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脸上紧绷绷的,像涂了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候机大厅里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因为灯更多了,是因为天快亮了。玻璃幕墙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一种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的雨丝,像谁在天上用筛子筛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面粉太细了,细到落下来就化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宝成慢慢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被背包带子硌出红印子的脸,看了一眼手机。手机还是黑屏的,黑得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煤玉。他在黑暗中坐了十几分钟,看着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白与灰之间的颜色。这种颜色他不认识,以前在别的地方没见过,只有在这种特别早的、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凌晨才能看到,像是天空在犹豫该不该亮起来,该不该开始新的一天,该不该继续让那些来不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
天还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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